山中问茶——章德权

　

　    章德权，1968年出生，湖北省大冶市殷祖镇南峰人。民建会员。大冶市五届、六届、七届政协委员。执业医师，国家二级公共营养师。大冶市民营医疗机构协会会长。大冶益康诊所主治医师。尼日利亚联邦共和国驻华大使馆《特邀健康顾问》。在医疗实践中多方探索，特别是治疗鼻炎，有一定建树，甚受患者欢迎。曾在《民建中央网站》、《民建湖北省网站》、《湖北民讯》、《黄石民建》、《湖北日报》、《黄石日报》、《今日大冶》、《黄石文学》等报媒发表过数十篇新闻稿件、散文。

　   三月十四日，阳光正好。这阳光是有温度的，暖暖地贴在脸上，不燥不烈，像是老朋友的手掌。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松动的气息，草芽萌发的气息，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甜——大约是哪种早开的花吧。这样的日子，人就不该闷在屋子里。心里那些蛰伏了一冬的念想，也跟着活泛起来，像地里的种子，拱着土，急着要出来。

　　

　　我想起李德营老师了。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在卫生学校读书，家里困难，眼看就要撑不下去。李老师那时教我们药理学，也是班主任。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我的情况，悄悄地帮我交了学费。我去谢他，他只摆摆手，说：“好好学医，将来能帮助更多人。”这话我一直记着。后来毕业、工作、成家，日子一天天忙起来，见老师的机会就少了。可每到春天，心里总会浮起他的影子，像这季节里返青的草木，压不下去。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大多数如过眼云烟，可总有那么几个人，像山一样立在心底，不动不移。

　　

　　今年我想请他出去走走。大冶南峰的北山头，听说樱花开得正好，还有瀑布、竹林、古村落。我打电话过去，把自己的想法说了。电话那头，李老师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不疾不徐的，像他当年在讲台上讲课：“何不邀上几个喜欢禅茶文化的朋友，一起走走？”我心里一亮。这话听着简单，却正中下怀。山水是外景，茶是内境，若只看了山水，没喝那杯茶，终究是少了点什么。于是老师便约了十余好友，都是平日爱茶之人，约好了日子，往北山头去。

　　

　　北山头就在我老家南山头脚下章安湾的对面山上，我们当地人叫它北山村，藏在幕阜山脉的深处，主峰荷叶垴海拔七百多米。那里有千亩野生古樱，是这一带最出名的景致。可说实话，在这之前，我听过许多关于它的描述，心里并不抱太大期望——这年头，但凡有点景色的地方，都被说得天花乱坠。到了那里，才知道什么叫“看景不如听景，听景不如亲自去”。

　　

　　车子顺着胡北线蜿蜒而上。路是新修的柏油马路，虽弯多坡陡，路面却平整，像一条黑色的绸带缠在山腰。窗外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先是山地，一层一层地铺开，像大地的皱纹，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庄稼人几百年的辛劳。地里油菜花开了，一片片金黄的，映着天光云影。接着是竹林，万亩竹海在风里沙沙作响，那绿色是透亮的，阳光照在上面，每一片叶子都像被水洗过，绿得能滴下来。同行的朋友说，这竹子是用来做笋干的，北山头的笋干有名，又嫩又脆。我听着，眼睛却一直往高处看——我知道，樱花就在上面。

　　

　　再往上，便看见了。那是怎样的一片樱花啊！远远望去，山坡上像是落了一层粉白的云霞，又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红的、白的、粉的，泼得漫山遍野。走近了看，才知道那不是人工栽种的——树干粗壮，枝桠虬曲，有的从石缝里斜伸出来，有的长在溪流边上，有的干脆立在悬崖上，一副自在随性的样子。它们在这里长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树龄最长的据说已经上百年了，当地人叫它“樱花王”。我站在那棵树下仰头看，密密匝匝的花朵把天都遮住了，阳光从花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蜜蜂嗡嗡地忙个不停，那声音混在风里，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登山步道蜿蜒其间。我们走走停停，从不同的角度看樱花。有时候它在远处，和青翠的群山相映，像一片片浮在半空的云；有时候它在近处，花瓣几乎要碰到脸，能看清每一朵花的模样——五片花瓣，薄得像蝉翼，中间是嫩黄的蕊，颤巍巍的，惹人怜爱；有时候它在瀑布边上，水声轰鸣，花瓣飘落下来，有的落在石头上，有的随水流去了。那瀑布好像是叫白水崖，三级跌水，从高处落下来，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我站在瀑布下面，让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李老师也站在那里，不说话，只是看着。

　　

　　他走得总是不急不慢。有时候我们走快了，回头一看，他正站在一棵古树前，仰着头端详；有时候我们走慢了，他就停下来等，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淡淡的，像这山里的风。同行的这些朋友都是爱茶之人，话不多，却都懂得欣赏。走到一处开阔的地方，一位朋友忽然说：“这样的地方，喝茶最好。”我们都笑了——心里知道，今天下午，确实有一场茶会在等着我们。可此刻，我们只想就这么走着，看着，让这山色一点一点地渗到心里去。

　　

　　中午时分，我们下山去知青农庄吃饭。农庄建在山坳里的章安湾，三面环山，门口正对着316国道和大广高速。说是农庄，其实就是几间青瓦房，错错落落地散在山坡上。周围是菜地和果园，刚浇过水，泥土湿漉漉的，泛着光。

　　

　　这房子是我十年前建的，见弟媳厨艺不错，便建议他们开个农庄。说好一年一块钱的租金，可十年过去了，却一分钱没给。然而这些年，我们小家回村过年吃喝，还有待客的活儿，他们全揽下了，费用全免。农庄主人是我家小弟。他今年五十多岁，迎出来时脸膛黑红，笑容里带着山里人的朴实。他一边引我们进屋，一边说：“都是自家种的、养的，没什么好东西，尝尝鲜。”

　　

　　午饭摆了两桌。南峰港的鱼煮干辣椒皮，鱼肉鲜嫩，辣椒皮有嚼劲，汤汁浓郁，能下两碗饭。霉豆渣煮干辣椒皮——这东西我常吃，豆渣发酵过，有一种特别的香味，和辣椒的辣味融在一起，很开胃。南峰苕粉肉，是用红薯粉做的，软软糯糯，咬一口弹牙。还有红烧肉、土鸡汤、烧土鸭、烧猪腿、烧黄金甲鱼，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最让我难忘的是那道南峰合菜，各种蔬菜合在一起煮，清淡爽口，正好解了油腻。主食是果城里的印子粑，这是湖北省的非遗，米香浓郁，软糯不粘牙，我吃了两个还想吃。

　　

　　吃饭的时候，我给大伙儿讲起我们村子的故事。章安湾有个称号叫“冠军之乡”。章莹和周召倩，一对轮椅竞速的夫妻，都是世界冠军。章莹四十多次在国际赛事中斩获奖牌，东京、巴黎两届残奥会都留下了他的身影；周召倩更是了得，全国残特奥会四金得主，东京残奥会两金一铜，巴黎残奥会一银一铜，还被评为全国三八红旗手、获得五一劳动奖章。两个人从相识、相知到相守，在赛道上并肩飞驰，在生活里互相扶持。“比翼齐飞的体坛眷侣”——每次说起他们，我都忍不住要加上这句话。

　　

　　说到这里，我心里忽然一动。我想起当年自己做过的一件事——那年回乡义诊，发现章莹病重，生命垂危。我带头捐款并策划向社会呼吁，爱心人士筹来医药费，把他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那时哪能想到，当年那个危在旦夕的孩子，后来会成为世界冠军，还会为家乡娶回来一个世界冠军？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清道不明。李老师当年帮我，我又去帮章莹，这份善意像接力棒一样，一棒一棒传下去，最后传出了这样的结果。我看向李老师，他正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大家听得出神。这山里的人，不声不响的，却出了这样的英雄。他们坐在轮椅上，却跑得比许多站着的人都快；他们的身体被命运困住了，心却飞向了世界。我想起李老师当年对我说的话：“好好学医，将来能帮助更多人。”帮助的方式有千万种，章莹和周召倩，是用他们的不屈和拼搏，帮助所有看见他们的人——让人们知道，身体的残缺从不意味着人生的残缺，真正的强大，源于内心永不熄灭的光。

　　

　　饭后，弟弟说：“去大棚里摘草莓吧，自家种的。”那是奶油草莓，也叫章姬草莓。个头不大，却红得鲜艳，像一颗颗小灯笼挂在绿叶间。他说，这些草莓施的都是有机肥，不打农药，摘下来可以直接吃。我摘了一颗放进嘴里，果然入口即化，甜里带着淡淡的奶香。草莓的好处我是知道的——富含维生素C，抗氧化，助消化。但他也提醒说，草莓性凉，果酸也多，不宜空腹多吃。我们一边摘一边吃，篮子渐渐满了。夕阳的光透过大棚的塑料膜照进来，暖融融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这摘草莓的时光，让我想起小时候。那时母亲也种菜，种瓜果，夏天里，我们姐弟几个钻进菜园子，摘黄瓜、摘西红柿，摘下来就在衣服上蹭蹭，直接咬。那滋味，和这草莓一样，不只是甜，还有一种从土地里长出来的踏实感。如今在超市里买的草莓，个顶个的大，个顶个的红，可吃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大概是少了这泥土的气息，少了这亲手采摘的欢喜，少了这阳光下、风里的自在吧。

　　

　　下午，我们在老家的祠堂里举办春禅茶会。祠堂是仿古建筑，豪华气派，雕龙画凤，飞檐翘角。门口立着龙柱，横桁条上绘着彩画，写着彩字。尤其是“福”“寿”二字，笔画饱满，透着吉祥的意味。阳光从天井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随着时辰缓缓移动，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光阴。这祠堂是近些年湾里人集资捐款建造的，花了三百多万，里面也有我的一份。木头还散发出油漆彩绘的芳香，混着香火的味道，让人一进门就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坐在这祠堂里喝茶，我常想起一句话：做古建，那是我们当地人的拿手技术。

　　

　　殷祖，地处大冶南部，素有“古建之乡”之称。这里的人，祖祖辈辈靠手艺吃饭。一凿一铲，一刀一笔，用砖瓦、檐椽、陶土、泥坯、木雕、漆绘，建造出了一批又一批极具中国传统文化底蕴的亭台楼阁、庙堂宫宇。这些世代相传的匠心工艺，经过了时间的沉淀，变得更加精致。

　　

　　说起殷祖古建的起源，倒有个有趣的故事。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当地一位姓柳的农民靠上山砍柴挑到大冶城区卖，以此维持生计。有一次，他在山上发现一种岩溶状的石头很精美，便带回了家。第二天，他带着这块石头去城里卖柴，出乎意料的是，石头竟被人高价买走。从此，他舍柴求石，做起石头买卖——将石头做成盆景出售，还将溶石运往山外的城市，堆砌成“假石山”搞起园林绿化。

　　

　　“一石激起千层浪”。柳老板发财的消息一经传开，成千上万渴望致富的当地农民纷纷效仿。从海南岛到黑龙江，从上海到新疆，无不活跃着殷祖艺人的身影。这是殷祖古建行业发展的起步阶段。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殷祖匠人自发组织家族式的园林古建施工队，在全国各地承揽工程。1986年，为适应市场竞争，殷祖镇政府把活跃在全国各地的园林古建人士组织起来，成立了殷祖园林古建公司。从此，殷祖民间手艺人由“游击队”变成了行业的“正规军”。

　　

　　真正让殷祖古建名扬天下的，是两座名楼的“复活”。

　　

　　一座是鹳雀楼。唐朝诗人王之涣的一首《登鹳雀楼》，让“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成为千古绝唱。这座中国四大名楼之首的古楼，在存世七百余载后不幸毁于战乱洪灾。上世纪末，国家有关部门决定重建鹳雀楼，竞标者高手云集。当时，殷祖古建园林公司仅有二级资质。但殷祖的匠人们没有退缩。他们赴全国各地考察，大量借鉴临摹敦煌石窟、敦煌艺术、敦煌壁画等文献资料，按图纸一比一大样做出难度最大的斗拱模型，最终击败众多高手，成功将鹳雀楼复活，达到了修旧如旧的艺术效果。外看六层、实则九层的仿唐古楼，其古建筑部分由殷祖古建承担，每一层都获评优质工程奖。

　　

　　另一座是张飞庙。坐落在重庆市云阳县长江边的张飞庙，已有三百多年历史，是国家重点保护文物。但因位于三峡工程的蓄水区，如果不整体搬迁就只能葬身水底。殷祖古建团队中标后，先将拆散的一砖一瓦、一梁一柱、一门一窗登记编号、造册归类，再小心翼翼搬迁至四十五公里外的上游新址，根据测量的数据、描绘的图像，一点点、一层层重建复原。一百多名古建匠师忙活了一年多，比预期提前三十天完成任务。最终，由他们制订的整体搬迁工程技术方案被国家文物局收藏，成为全国文物搬迁保护工程的“范本”。二〇〇八年汶川大地震后，周围建筑塌陷损坏，唯独张飞庙完好无损。

　　

　　这两个名扬中外的古建筑在殷祖古建人手中“复活”，使之名声大噪。此后，他们又承建了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重庆涪陵白鹤梁题刻原址水下保护工程、中国最大的仿唐式建筑山西永济鹳雀楼、内蒙古赤峰市巴林左旗上京辽文化产业园、海南三亚山海韵·龙栖湾一线海景度假公寓园林景观、安庆市太湖县五千年文博园等一大批具有代表性的仿古建筑和园林绿化工程。市场拓展到全国三十多个省、市、自治区，以及俄罗斯、越南等国家。

　　

　　如今，殷祖古建已成为大冶的一张亮丽名片。全市共有园林古建企业一百余家，其中具有一级仿古建筑资质的企业二十五家，行业年产值达到一百亿元以上。有十五万余人在全国各地从业，直接关联的产业产值八十亿元，关联产业链的产业产值达一百亿元。二〇一二年，殷祖古建生产工艺被黄石市人民政府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

　　

　　更令人欣慰的是，这门手艺正在年轻一代手中传承。殷祖古建职业培训基地与湖北生态工程职业技术学院等高校合作，采取实训和理论相结合的方式，培养新式复合型园林古建技术人才。十九岁的鄂州姑娘宋佳贝，因为热爱传统文化，选择学习古建专业，她说：“我比较喜欢将自己脑子里的想法，变成现实中的东西。”在大冶市滨湖学校，还开设了“殷祖古建筑艺术进校园”的校本课程，让孩子们从小了解藻井、瓦当、滴水这些古建筑构件，感受传统建筑的魅力。

　　

　　一代代殷祖古建人，用砖瓦、檐橼、陶土、泥坯、木雕、漆绘，一凿一铲地创造出现代古建筑的奇迹。他们从传统古建筑文化碎片里寻找灵感，让那些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名楼古刹，重新站立在世人面前。

　　

　　坐在祠堂里喝茶，听着窗外的鸟鸣，看着天井里缓缓移动的阳光，我想起一句话：建筑是文化的载体，古建是传承文化的核心。殷祖古建人守护的，不只是砖瓦木石，更是千百年来的匠心与文脉。这匠心，如这杯中的茶，愈品愈有味道；这文脉，如这祠堂里的香火，代代相传，永不熄灭。

　　

　　我们摆开茶席。茶具很简单，就是几只白瓷盖碗，朴素得有些寒酸。茶叶是殷祖白茶——产自北纬三十度黄金产茶带，引自安吉“白叶一号”，得益于当地富含矿物质的红砾土壤和丘陵气候，形成了独特风味。这茶素有“白富美”之称：“白”指芽叶玉白；“富”指氨基酸含量是普通绿茶的三到四倍，口感鲜爽；“美”指其形似凤羽，冲泡后如仙子起舞。水是刚烧开的山泉，滚烫的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清甜。

　　

　　禅茶文化，说起来深奥，其实不过是在泡茶喝茶中修习一颗平常心。唐代的赵州禅师，有人来问他佛法，他只说“吃茶去”。这三个字里，有无限的禅机——无论你是谁，无论你从哪里来，当下这杯茶，就是最好的修行。宋代的圆悟克勤禅师写下“茶禅一味”四个字，将茶与禅在哲理层面画上了等号。这理念后来传到日本，深刻影响了日本的茶道。那些繁复的仪轨，说到底，不过是让人在专注中收摄心神，在静默中照见自己。

　　

　　而我们这场茶会，没有繁复的仪式。只是在静默中，专注于每一个动作——注水、出汤、分茶、品饮。水冲进盖碗，茶叶翻滚起来，一片片舒展开，像刚从树上摘下来一样鲜活。香气飘出来，先是豆香，再是花香，最后是一股淡淡的甜香，混在一起，分不清你我。茶汤是浅浅的黄绿色，透亮得像山泉。我端起杯子，送到唇边，轻轻地啜了一口。那滋味怎么说呢？有点苦，有点涩，但很快就化开了，变成一股甘甜，从舌尖一直流到喉咙深处。品的不仅是茶汤的滋味，更是当下的心境——是专注于拿起与放下之间的从容，是与自己独处时的那份安宁。

　　

　　李老师坐在上座，面容安详。他端起茶杯，先看了看汤色，再闻了闻香气，然后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愁苦，只有满足。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他帮我时的样子。那时他也是这样安详，这样淡然，好像帮人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不值得提起，更不值得记住。他当年资助我，从没想过回报，只是说：“好好学医，将来能帮助更多人。”

　　

　　如今我早已毕业工作。我也学着老师的样子，把爱心传递下去。当年捐款救下章莹时，哪里会想到，这个孩子日后会成为世界冠军？哪里会想到，他会为我的家乡娶回来一个同样是世界冠军的姑娘？这份善意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最后荡到了我意想不到的地方。而李老师，他还是那样淡泊。我知道，在他心里，我做多大的事，都不如做个好人重要。

　　

　　茶香弥漫开来，混着祠堂里木头的味道，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这味道让我想起童年时，夏天的午后，母亲在老屋里烧水泡茶的情景。那时候没有空调，电扇也少，可是坐在老屋里，喝着粗茶，却觉得格外凉快。现在想来，那凉快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心里——老屋的安宁，母亲的从容，茶的清苦，都在那一刻融在一起，成了记忆里最清凉的风景。

　　

　　这一刻，在这古老的祠堂里，我似乎又找回了那种感觉。窗外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对歌。远处有狗吠，隐隐约约的，隔了几道山梁，听不真切。天井里的阳光已经移到了东墙，光影拉得很长，像水墨画里的皴法。一切都慢下来了，慢得像茶水里漂浮的叶片，悠悠地转着，不急着沉下去，也不急着浮上来。

　　

　　我想起了北山头的樱花、瀑布、古树，想起了知青农庄的饭菜、草莓，想起了这一路走来遇到的山水与人情。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物，此刻都在这杯茶里汇聚。樱花的绚烂，瀑布的奔放，古树的沉静，饭菜的朴实，草莓的甜美，还有章莹和周召倩的故事，还有三十多年前李老师为我交学费的那个下午——它们不都是生活的馈赠吗？不都是值得我们用一颗平常心去感受、去珍惜的吗？

　　

　　茶过三巡，天色渐晚。阳光从天井里撤走了，祠堂里暗下来，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我们收拾茶具，轻轻地，怕惊扰了什么。弟弟送我们出来，站在门口，笑着说：“有空再回来。”我们点头，上车，发动引擎。车窗外，祠堂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隐没在暮色里。

　　

　　李老师说：“今天很好。”

　　

　　我们都知道，这个“好”里，有山水的馈赠，有人情的温暖，有茶的清雅，也有心的安宁。这个“好”字，说尽了所有，又什么都没说。就像赵州禅师的“吃茶去”——懂了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说再多也是枉然。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一片樱花，那一杯清茶。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能有一天，与师友同游山水，共品禅茶，实在是难得的福分。正如禅茶文化所倡导的——“正、清、和、雅”，这四字精神，不正是在这样的日常中体现出来的吗？存正念，行正行，保持内心的清净，追求人与人的和谐，培养高尚的情趣——这一路走来，我们都在践行。只是平日里忙忙碌碌，忘了停下来看看，忘了这些最简单也最重要的东西。

　　

　　夜里，我坐在窗前，写下这些文字。窗外的月光正好，白白的，像水一样泻在院子里。我想，那千亩野樱花应该还在开着吧？月光下的樱花，会是什么样子呢？一定是比白天更安静，更神秘，更接近梦里的景象。那杯春茶的余香，还在唇齿间萦绕，淡淡的，若有若无，像记忆里那些美好的事物——你刻意去想，反而想不起来；你不经意时，它却自己浮上心头。

　　

　　人生在世，所求为何？有人求名，有人求利，有人求轰轰烈烈，有人求平平淡淡。今天我似乎明白了点什么——所求的，不过是这山中一日，杯茶一盏，师友二三，山水无限。所求的，不过是在纷繁世事里，还能有一颗宁静的心，去感受春天，去感恩遇见，去珍惜当下。

　　

　　三月十四日，阳光正好，风里带着春天的气息。这一日，我看见了最美的樱花，吃到了最香的饭菜，喝到了最静的茶。这一日，我与恩师同游，与朋友共饮，与山水相对，与自己独处。这一日，很好。

　　

　　窗外月光如水。我放下笔，给自己泡了一杯茶。不是今天的高山白茶，只是普通的龙井。可是喝在嘴里，却有同样的滋味——那滋味里，有今天的樱花，今天的瀑布，今天的祠堂，今天的师友。有山水，有人情，有禅意，有生活。

　　

　　我想，这就是“茶禅一味”吧。不是茶里有禅，也不是禅里有茶，而是在喝茶的那一刻，心静了，眼明了，世界变得简单了——那简单里，便有了一切。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会有新的忙碌，新的纷扰，新的快乐，新的忧愁。可是有了今天这一杯茶，我想，不管遇到什么，我都能更从容些。因为我知道，无论世事如何变幻，总有一个地方，樱花年年都会开；总有一种味道，茶香永远都在。

　　

　　这就够了。（产经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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